电脑开机的声音在深夜格外刺耳。
老了就是睡不踏实。凌晨三点醒来,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,索性起来开电脑。桌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文件夹,里面躺着两个HTML文件。
我戴上老花镜,双击打开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的字——
吃饭了,我买了烤鸭。你们吃饭了没有呢
我心里一颤。
二十年了。
那个QQ头像还在记忆里亮着——一个系统默认的企鹅,她从来没换过。
电脑开机的声音在深夜格外刺耳。
老了就是睡不踏实。凌晨三点醒来,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,索性起来开电脑。桌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文件夹,里面躺着两个HTML文件。
我戴上老花镜,双击打开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的字——
我心里一颤。
二十年了。
那个QQ头像还在记忆里亮着——一个系统默认的企鹅,她从来没换过。
她叫沈晚禾。
不是真名。那时候QQ上没人用真名。
她的网名叫"晚风清扬"——取自轻舞飞扬的那个路子,晚上风轻轻吹起来的意思。她给自己取这名的时候,说"我就像晚上的风,想停就停,想走就走。"后来我知道她其实哪儿都去不了。资料上填的是女,签名档写着一句"看庭前花开花落"。
第一次加好友是因为一个忆城老乡群。她在群里问了一句"有没有在宁城的",我私聊回了一句"我在宁城,忆城人"。消息发出去后,我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。
头像亮了。
那是2006年6月26日。
后来的很多事情,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。
她给自己取名叫"晚禾",是秋天稻子成熟的那一茬,偏偏要等到霜降之后。
她打字总是带着语气词,"呵"、"哈"、"晕"、"哎"——隔着屏幕都能听见她的声音。
她说话快,性子急,想什么说什么。可有时候又会突然沉默很久,然后冒出一句"程屿,我想哭"。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为什么哭。
我叫程屿。
屿是岛屿的意思。2006年我在宁城,QQ名叫"北屿"——一个在北方孤零零的岛。从宁城往北走八百公里,是忆城。她在那儿。
做IT的,白天对着电脑写代码,晚上回到宿舍还是对着电脑。日子过得单调,唯一的调剂就是挂QQ。
六月的宁城又闷又热,宿舍没有空调,光着膀子坐在电脑前,汗水顺着胳膊淌。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,长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
直到那天,我点开了那个叫"晚风清扬"的QQ头像。
我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。
就这样聊起来了。
她的QQ资料上写的是夏州,但她其实是忆城人。她在忆城团结路上的一家服装店打工——"给人家打工呢",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情愿的认命感。
有一个晚上,她突然给我发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站在橱窗前面,侧着身,看不太清脸。
其实就是她。后来我知道了,她总喜欢先把丑话说在前头——"我可不好看啊"—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掏出一颗真心。
她瘦,是真的瘦。她说她在增肥,"吃了还是不胖,有秘绝吗?"
我说:"多吃,然后像猪猪一样睡觉。"
她发了一个[:@]的表情。
那时候的QQ表情还很emoji那套——[:D]是咧着嘴笑,[:@]是生气,[:'(]是哭。她生气的时候爱用,但从来没有真的生气过。
七月的聊天记录最长。
白天她在店里守着,我在公司写代码。晚上她回家,我回宿舍,两个人隔着一个QQ对话框,一聊就是两三个小时。
那时候手机话费贵,她说她只能用家里座机上网,家人不在的时候才能偷偷上QQ。有时候聊得好好的,她突然说"我妈回来了",然后头像就灰了。
我后来养成一个习惯,只要她在线上,我就不做别的。怕她突然下线,连个告别都没有。
每一天的对话都是以这几句开头。单调得像是复制粘贴,但每天都不腻。
有一次她突然说:"程屿,我今天买鞋了。"
那天我破天荒地搜了一个小时的"女鞋款式",想猜出她买的到底是什么鞋。这事我从来没跟她说过。
七月二十五号那天,我把QQ名从"北屿"换成了一个单字——"屿"。
那顿饭的承诺,成了后来几个月的念想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二十年的话:
然后我回了一句我这辈子最常对她说的话:
然后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——她站在镜子前面,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T恤。很瘦。锁骨凸出来。笑得很浅。
那天晚上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八月,关系开始变得不一样。
她开始问很多问题。不是在查户口,是真的想知道——
最后一句话,发出来她自己就后悔了。我刚打了个"?",她就撤回了。
然后她说:"没有,我就是随便问问。"
我没有撤回我的话。
她没有马上回。过了大概有一分钟,头像跳了一下:
那段时间我已经开始用手机给她打电话了。她的手机被家里人管着,有时候接得到,有时候接不到。
有一次打了十几次都没人接。我在宿舍里来回走了半小时,最后在QQ上留了一句:"电话打不通,看到回我。"
第二天她一上线就说:"昨天手机被我妈拿走了,对不起。"
她发了一个三角形。那是她独创的表情——表示"不信"的意思。
那天晚上八月的风从窗外灌进来,我盯着那行字,心跳快了几拍。
"是的。你问吧。"
她打了很长一段话,又删掉了。
屏幕上显示"对方正在输入……"好几分钟。
最后她说:
我打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句子,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。最后只发了几个字:
八月中旬,她开始不对劲。
回消息慢了,经常聊着聊着就消失。有一次她三天没有上线。我每天挂QQ到凌晨两点,看着她的灰色头像发呆。
她再上线那天,第一句话是:
她家里知道了。
知道她在和一个在宁城的网友聊天。在那个年代,"网友"是个带着贬义和危险信号的词。父母没收了她的手机,限定了她的上网时间,说了很多难听的话。
我坐在电脑前,把想说的话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最后发了四个字:
她没回。
那天晚上我抽了一整包烟。我不抽烟的。那天破了例。
接下来是拉锯战。她想争取,又不敢反抗。我想让她坚持,又不忍心逼她。
她那边沉默了。然后说:
我提出过一个方案——找一个人从中介绍,佯装相亲认识。这样她家人就不会再说是网上认识的了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"可是我们还没有见过面。"
她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她只说了一句:
我认识她以来,这是我最心动的一句话。
后来我才明白,那不是心动,是心揪着的疼。
九月九日,我们聊了一整天。
从中午十二点半,一直聊到晚上八点。天南海北都扯遍了。
我没有告诉她,我已经开始查宁城到忆城的火车时刻表了。
那天下午她提到一个同事——一个已经不用了的QQ号,被别人买去了。那个人加了她,说认识她。她吓了一跳。
傍晚,窗外下起了雨。
她给我的手机放了一首《Take Me To Your Heart》。
我和她说:"我的电话换音乐了。"
她笑了。
她给我发了一首歌——《千里之外》。
那时候这首歌正火。周杰伦和费玉清。我听着听着,突然觉得歌词写的就是我们。
我等燕归来。
"我找人去提亲?"
那天晚上,这句话打出来的时候,我的手在发抖。
她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会记得的话。
后来我们在电话里把这首歌放完了。
她的电话里传来她的声音——她听着歌,没有说话。
而我,在这边,也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快要下线的时候,她对我说了一句话:
然后她说: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。那个在屏幕那端的小企鹅头像,那一刻变得无比真切。她不是一组像素,不是一排文字。她是一个会哭会笑会怕会想念的姑娘。
在八百公里外。
在那个我回不去的忆城。
九月之后的聊天记录开始断断续续。
她上线的时间越来越短,有时候隔好几天才出现一次。每条消息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——
从来没有。但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。
十月,十一月初。她最后一次主动找我。
那是11月4日,我还记得很清楚。
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后来她的QQ头像再也没有亮过。
我打过几次电话。没人接。
我去过忆城。站在团结路上,找了一圈。那块地方早就变了样,老店拆了,新店开起来了。劳动局楼下的门面房租给了卖奶茶的。
站在那里的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——很多事情已经过去了。
没有正式的道别。没有一句"我们结束了"。她就是那样慢慢地、安静地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。
就像QQ上那个从此再没亮过的企鹅头像。
十年后,我的QQ里还留着她的号。
有一次整理好友,鼠标悬停在删除按钮上,悬了好久。
还是没舍得。
我翻到她空间最后一条留言,是她自己写的,日期是2006年11月4日:
我关了页面。
二十年后,我已经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子了。
体重超标,腰围粗了,头发少了。女儿也到了她当年的年纪。
一个普通的晚上,我在电脑前翻到了那两个HTML文件。
我看着那些带颜色的字体:[;P]、[:D]、['(]、[:X]、[;@]——
那些青春期的符号,现在看来又傻又可爱。
我戴着老花镜看了很久。
直到屏幕上那行字模糊得看不清:
我不记得我有没有回那句话。
但我想,她应该等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