✧ 二〇〇六 · 盛夏 ✧

晚禾屿

致2006年那个夏天的QQ对话框,
和之后再也没见过的你。
序章

楔子

电脑开机的声音在深夜格外刺耳。

老了就是睡不踏实。凌晨三点醒来,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,索性起来开电脑。桌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文件夹,里面躺着两个HTML文件。

我戴上老花镜,双击打开。

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的字——

2006-09-09 12:31:18 北屿
吃饭了,我买了烤鸭。你们吃饭了没有呢

我心里一颤。

二十年了。

那个QQ头像还在记忆里亮着——一个系统默认的企鹅,她从来没换过。

···
第一章

她叫沈晚禾。

不是真名。那时候QQ上没人用真名。

她的网名叫"晚风清扬"——取自轻舞飞扬的那个路子,晚上风轻轻吹起来的意思。她给自己取这名的时候,说"我就像晚上的风,想停就停,想走就走。"后来我知道她其实哪儿都去不了。资料上填的是女,签名档写着一句"看庭前花开花落"。

第一次加好友是因为一个忆城老乡群。她在群里问了一句"有没有在宁城的",我私聊回了一句"我在宁城,忆城人"。消息发出去后,我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。

头像亮了。

晚风清扬:呵,老乡在啦?

那是2006年6月26日。

后来的很多事情,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。

✿ ✿ ✿

她给自己取名叫"晚禾",是秋天稻子成熟的那一茬,偏偏要等到霜降之后。

晚禾:你咋取这么个名儿?
北屿:因为我所有的事情都比别人晚半拍。晚熟、晚恋、晚……哎不说了。

她打字总是带着语气词,"呵"、"哈"、"晕"、"哎"——隔着屏幕都能听见她的声音。

她说话快,性子急,想什么说什么。可有时候又会突然沉默很久,然后冒出一句"程屿,我想哭"。
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为什么哭。

···
第二章

屿

我叫程屿。

屿是岛屿的意思。2006年我在宁城,QQ名叫"北屿"——一个在北方孤零零的岛。从宁城往北走八百公里,是忆城。她在那儿。

做IT的,白天对着电脑写代码,晚上回到宿舍还是对着电脑。日子过得单调,唯一的调剂就是挂QQ。

六月的宁城又闷又热,宿舍没有空调,光着膀子坐在电脑前,汗水顺着胳膊淌。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,长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

直到那天,我点开了那个叫"晚风清扬"的QQ头像。

✿ ✿ ✿
晚风清扬:你在夏州上学吧?
北屿:我都毕业几年了。
晚风清扬:你杂那聪明咧?

我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。

就这样聊起来了。

她的QQ资料上写的是夏州,但她其实是忆城人。她在忆城团结路上的一家服装店打工——"给人家打工呢",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情愿的认命感。

有一个晚上,她突然给我发了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站在橱窗前面,侧着身,看不太清脸。

晚风清扬:我。
北屿:不像。
晚风清扬:就我!

其实就是她。后来我知道了,她总喜欢先把丑话说在前头——"我可不好看啊"—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掏出一颗真心。

她瘦,是真的瘦。她说她在增肥,"吃了还是不胖,有秘绝吗?"

我说:"多吃,然后像猪猪一样睡觉。"

她发了一个[:@]的表情。

那时候的QQ表情还很emoji那套——[:D]是咧着嘴笑,[:@]是生气,[:'(]是哭。她生气的时候爱用,但从来没有真的生气过。

···
第三章

七月的聊天记录最长。

白天她在店里守着,我在公司写代码。晚上她回家,我回宿舍,两个人隔着一个QQ对话框,一聊就是两三个小时。

北屿:今天怎么过了?
晚风清扬:有人来店里试了五件衣服一件都没买。
北屿:我教你,下次让她们先给钱再试。
晚风清扬:馊主意。
北屿:[;P]

那时候手机话费贵,她说她只能用家里座机上网,家人不在的时候才能偷偷上QQ。有时候聊得好好的,她突然说"我妈回来了",然后头像就灰了。

我后来养成一个习惯,只要她在线上,我就不做别的。怕她突然下线,连个告别都没有。

✿ ✿ ✿
北屿:回来了?
晚风清扬:回了。
北屿:吃饭了没?
晚风清扬:吃过了。你呢?
北屿:也吃过了。

每一天的对话都是以这几句开头。单调得像是复制粘贴,但每天都不腻。

有一次她突然说:"程屿,我今天买鞋了。"

北屿:啥样的?
晚风清扬:不告你。
北屿:画出来。
晚风清扬:我可没那么大本事。

那天我破天荒地搜了一个小时的"女鞋款式",想猜出她买的到底是什么鞋。这事我从来没跟她说过。

✿ ✿ ✿

七月二十五号那天,我把QQ名从"北屿"换成了一个单字——"屿"。

晚风清扬:你改名了?我还以为是谁呢。
屿:嗯,忘记通知你一下了。
晚风清扬:把老乡都忘记了呀。
屿:回家了请你吃饭!就记得了!
晚风清扬:好啊,我等着你。
屿:现在准备好不要吃饭了,等我回去请客。
晚风清扬:那我不是要饿死了?
屿:[:D]

那顿饭的承诺,成了后来几个月的念想。

晚风清扬:你记住,我最喜欢吃鱼。
屿:天天吃鱼没问题。
晚风清扬:把你吃穷了咋办?
屿:要求太低了,我这儿天天吃的。
晚风清扬:在咱这,鱼是不经常吃的。
屿:做鱼太麻烦。
晚风清扬:你会吗?
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二十年的话:

"我是好吃懒做的人。"

然后我回了一句我这辈子最常对她说的话:

屿:千万不要懒啊,会胖的。
晚风清扬:要会胖就好啦。我现在正在增肥。

然后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——她站在镜子前面,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T恤。很瘦。锁骨凸出来。笑得很浅。

那天晚上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
···
第四章

八月,关系开始变得不一样。

她开始问很多问题。不是在查户口,是真的想知道——

晚风清扬:你几点上班?
晚风清扬:吃了午饭该休息了。
晚风清扬:你今天累吗?
晚风清扬:想我没有啊?

最后一句话,发出来她自己就后悔了。我刚打了个"?",她就撤回了。

然后她说:"没有,我就是随便问问。"

我没有撤回我的话。

屿:问什么?
晚风清扬:……没事。
屿:晚禾——
晚风清扬:嗯?
屿:想。

她没有马上回。过了大概有一分钟,头像跳了一下:

"我今天非常开心。"
✿ ✿ ✿

那段时间我已经开始用手机给她打电话了。她的手机被家里人管着,有时候接得到,有时候接不到。

有一次打了十几次都没人接。我在宿舍里来回走了半小时,最后在QQ上留了一句:"电话打不通,看到回我。"

第二天她一上线就说:"昨天手机被我妈拿走了,对不起。"

屿:没事。
晚风清扬:你生气了吗?
屿:没有。
晚风清扬:

她发了一个三角形。那是她独创的表情——表示"不信"的意思。

✿ ✿ ✿
晚风清扬:程屿,如果我问你一些问题,你会如实回答吗?

那天晚上八月的风从窗外灌进来,我盯着那行字,心跳快了几拍。

"是的。你问吧。"

晚风清扬:你喜欢过几个女孩子?
晚风清扬: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?
屿:有。
晚风清扬:谁啊?
屿:现在只有你一个。
屿:其他的只是朋友,没有多想过。

她打了很长一段话,又删掉了。

屏幕上显示"对方正在输入……"好几分钟。

最后她说:

晚风清扬:胡说,如实回答。
屿:我说的是实话。
晚风清扬:我不信。
屿:从小到大,真的没有。
晚风清扬:不算你的家人。
屿:我妈。
晚风清扬:不算你的家人!
屿:晕死,之外的,家人要算上就只有妈妈一个人了。
晚风清扬:真是你妈妈的好儿子。那除此之外的呢?

我打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句子,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。最后只发了几个字:

"说过了。你和我的妈妈。没有了。"
···
第五章

八月中旬,她开始不对劲。

回消息慢了,经常聊着聊着就消失。有一次她三天没有上线。我每天挂QQ到凌晨两点,看着她的灰色头像发呆。

她再上线那天,第一句话是:

"屿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"

她家里知道了。

知道她在和一个在宁城的网友聊天。在那个年代,"网友"是个带着贬义和危险信号的词。父母没收了她的手机,限定了她的上网时间,说了很多难听的话。

晚风清扬:她们说网上的都是骗子。
屿:我不是。
晚风清扬:我知道你不是。可我没法和她们说。

我坐在电脑前,把想说的话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最后发了四个字:

"我理解你。"

她没回。

那天晚上我抽了一整包烟。我不抽烟的。那天破了例。

✿ ✿ ✿

接下来是拉锯战。她想争取,又不敢反抗。我想让她坚持,又不忍心逼她。

屿:我不能就这么把你扣住。太自私了。
晚风清扬:不会的。我等你。你也等我一段时间吧。
屿:万一不行你不要傻等。
屿:10月中旬之前,无论怎么样,确定下来。

她那边沉默了。然后说:

"做不了决定。我很难的。"
屿:晚禾,如果有可能,你会等我吗?
晚风清扬:会的。
屿:好。我知道了。这样就行。
✿ ✿ ✿

我提出过一个方案——找一个人从中介绍,佯装相亲认识。这样她家人就不会再说是网上认识的了。
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"可是我们还没有见过面。"

屿:你想见我吗?
晚风清扬:……想。
屿:那十一我回去见你。

她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她只说了一句:

"你要考律清楚。以后可是长在一起。"

我认识她以来,这是我最心动的一句话。

后来我才明白,那不是心动,是心揪着的疼。

···
第六章

九月九日

九月九日,我们聊了一整天。

从中午十二点半,一直聊到晚上八点。天南海北都扯遍了。

晚风清扬:过几天你要去哪?
屿:去你那吧。
晚风清扬:好的,我接你。
屿:要我去忆城接你吗?哈哈,在路上丢了怎么办?
晚风清扬:不。
屿:那么坚决。
晚风清扬:还是想想吧。

我没有告诉她,我已经开始查宁城到忆城的火车时刻表了。

✿ ✿ ✿

那天下午她提到一个同事——一个已经不用了的QQ号,被别人买去了。那个人加了她,说认识她。她吓了一跳。

屿:你的网友聊到这种程度,怎么聊的啊你。
晚风清扬:不是,原来是我的朋友,后来号给别人了。他就是那个别人——
晚风清扬:我们不认识,哈哈,真的。
"我不忘记你,请你相信我好吗?"
✿ ✿ ✿

傍晚,窗外下起了雨。

晚风清扬:你听到了吗?
屿:什么?
晚风清扬:英文歌。
屿:听到了。
晚风清扬:你知道我想听什么吗?
屿:不知道。应该和我差不多吧。

她给我的手机放了一首《Take Me To Your Heart》。

我和她说:"我的电话换音乐了。"

晚风清扬:换的什么?
屿:和你的一样,主题差不多。我用的是英文,你用的是中文。

她笑了。

她给我发了一首歌——《千里之外》。

那时候这首歌正火。周杰伦和费玉清。我听着听着,突然觉得歌词写的就是我们。

"屋簷如懸崖,風鈴如滄海,我等燕歸來。"

我等燕归来。

✿ ✿ ✿

"我找人去提亲?"

那天晚上,这句话打出来的时候,我的手在发抖。

屿:我和我朋友说好了。
屿:行吗?

她沉默了。

很久很久。

晚风清扬:你说了什么?
屿:我出去,到她去。
晚风清扬:何时回来?我还不知道你怎么想的。
屿:如果没有我想的人,会好久。
晚风清扬:嗯。我想见你。
屿:我平静一些日子。
晚风清扬:也好。

然后她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会记得的话。

"我出去一定会哭。"
屿:不会的。有朋友帮助你呢。若是怕哭,为何还出去呢。
晚风清扬:因为我不坚强。
屿:不是的。坚强在你心中。
✿ ✿ ✿

后来我们在电话里把这首歌放完了。

她的电话里传来她的声音——她听着歌,没有说话。

而我,在这边,也没有说话。

✿ ✿ ✿

那天晚上快要下线的时候,她对我说了一句话:

晚风清扬:我以后很少有机会上网的。
屿:我知道了。我会常想你的。你也要多保重。
晚风清扬:我不上网,手机在她们那。
屿:没事,她们会等我的。

然后她说:

"你下了,屿,我还在呀。"
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。那个在屏幕那端的小企鹅头像,那一刻变得无比真切。她不是一组像素,不是一排文字。她是一个会哭会笑会怕会想念的姑娘。

在八百公里外。

在那个我回不去的忆城。

···
第七章

九月之后的聊天记录开始断断续续。

她上线的时间越来越短,有时候隔好几天才出现一次。每条消息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——

晚风清扬:你还在吗?
晚风清扬:你有空吗?
晚风清扬: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?

从来没有。但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。

十月,十一月初。她最后一次主动找我。

那是11月4日,我还记得很清楚。

晚风清扬:你好啊——
晚风清扬:晕,这个是谁呀?
晚风清扬:你在干什么啊。
晚风清扬:你哭哭我看看。
屿:现在知道了,一个晚禾在。
晚风清扬:不行。

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···
尾声

十年前的信

后来她的QQ头像再也没有亮过。

我打过几次电话。没人接。

我去过忆城。站在团结路上,找了一圈。那块地方早就变了样,老店拆了,新店开起来了。劳动局楼下的门面房租给了卖奶茶的。

站在那里的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——很多事情已经过去了。

没有正式的道别。没有一句"我们结束了"。她就是那样慢慢地、安静地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。

就像QQ上那个从此再没亮过的企鹅头像。

···

十年后,我的QQ里还留着她的号。

有一次整理好友,鼠标悬停在删除按钮上,悬了好久。

还是没舍得。

我翻到她空间最后一条留言,是她自己写的,日期是2006年11月4日:

"如果有一天,我不在了,你要好好的。"

我关了页面。

···

二十年后,我已经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子了。

体重超标,腰围粗了,头发少了。女儿也到了她当年的年纪。

一个普通的晚上,我在电脑前翻到了那两个HTML文件。

我看着那些带颜色的字体:[;P]、[:D]、['(]、[:X]、[;@]——

那些青春期的符号,现在看来又傻又可爱。

我戴着老花镜看了很久。

直到屏幕上那行字模糊得看不清:

"你下了,屿,我还在啊。"
···

我不记得我有没有回那句话。

但我想,她应该等了一会儿。

···